上周有个播客炸了。
Anthropic 的 CFO Krishna Rao 上了一档叫 Invest Like the Best 的节目,随口甩了一组数字:他们公司超过 90% 的代码,是 Claude Code 写的。年收入从年初的 90 亿美元,冲到一季度末的 300 亿。
90% 的代码。
这公司做的什么生意?做 AI。用 AI 做 AI。用自己做的 AI 来做下一代 AI。一条蛇咬住了自己的尾巴,然后蛇开始加速旋转。
但这条新闻最有意思的地方,不是 90% 这个数字。
是这个数字背后,一个几乎没人注意到的事实:Anthropic 不是在裁员,而是在疯狂招人。
想想看。AI 写了 90% 的代码,按正常逻辑,你应该需要更少的工程师才对。但 Krishna Rao 原话是怎么说的——
“We’ve actually hired a lot more people because there is no shortage of work to do.”
翻译过来就是:AI 帮我们把执行速度提上去了,然后我们发现,要做的事情更多了,不是更少了。
这跟大部分人的直觉完全相反。
Amodei 去年说了一个更狠的预言:1 到 5 年内,50% 的入门级白领工作可能被 AI 替代。他还说,2026 年会出现第一个一人十亿美元公司。
这句话在社交媒体上被传成了各种版本,核心情绪就一个:慌。
程序员慌,金融慌,咨询慌,写PPT的更慌。好像明天醒来,你的工位上就坐着个AI,比你干得好,还不用交社保。
Yann LeCun 跳出来说 Amodei “对技术革命的影响一无所知”。然后两派人开始在网上吵架。一派说末日来了,一派说别危言耸听。
但两派都搞错了一件事。
他们在争论”AI 会不会替代你”。
这个问题的问法就是错的。
让我们换个角度想这件事。
当一个人的执行能力被 AI 放大了十倍,瓶颈还在于执行吗?
一个产品经理以前需要找设计师画原型,找前端写页面,找后端搭接口,找测试跑用例。整个流程走下来,两周算快的。现在他一个人,带着 AI,两天就能出一个可运行的产品原型。
我不用举假设性的例子。
我自己就是一个非技术背景的产品经理。几个月前,我的技术能力上限大概就是写个简单的SQL,跟开发沟通需求的时候还会被”这个实现不了”堵回去。
但现在,我同时在 solo 并行开发三个完全独立的项目。没有团队,没有外包,就我一个人加上 AI。已经跑了两个月了。
三个项目。并行。一个人。
两个月前我还得求人帮我写接口,现在 AI 帮我把执行层的事情全部接过去了。我做什么?我做判断。判断做什么功能,不做什么功能。判断用户体验该往哪个方向走。判断哪些需求是真需求,哪些是自己YY出来的。
这不就是产品经理的本职工作吗?只是以前 80% 的时间花在执行和协调上,20% 的时间留给思考。现在反过来了。
执行的速度变了,但什么没变?
该做什么产品。
这个问题,AI 回答不了。
AI 可以在你说”帮我做一个电商首页”的时候,三秒钟给你吐出完美的代码。但它无法回答:为什么要做这个首页?目标用户是谁?他们真正的需求是什么?这个需求优先级排第几?做出来之后怎么验证?
这些问题,恰好是产品经理每天在做的事。
Anthropic 内部的变化也在验证这一点。Krishna Rao 描述了一个新工作形态:
“Everyone kind of becomes a manager.”
不是被管理,是变成管理者。每个人在监督一组 AI agent 同时工作。判断哪些输出是对的,哪些方向是错的,什么时候该停下来重新思考。
这不就是产品经理干的事吗?管理需求,判断优先级,在不确定性中做决策。
所以真正的变化不是”AI 替代了你”,而是整个工作世界的底层逻辑在重构——
过去,执行能力是稀缺资源。你能写代码、你能做PPT、你能画图,你就值钱。
现在,执行正在被快速商品化。当任何人都能用 AI 在一天之内做出过去一个月的工作量,执行本身就不再是护城河。
那什么才是?
定义问题的能力。
我知道”定义问题”这四个字听起来很虚。
说一个具体的例子。
2026年第一季度的开发者调查里有个数据很有意思。开发者现在每周花 11.4 小时 review AI 生成的代码,但只有 9.8 小时在写新代码。
review 的时间已经超过了写的时间。
这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开发者的角色已经在发生根本性转变——从”生产者”变成了”编辑”。你的核心工作不再是”创造内容”,而是”判断内容的质量”。
判断的前提是什么?是你得知道什么是对的,什么是好的,什么是用户需要的。
这恰好是产品经理的底层能力。
再看一组数据。Google 说他们 25% 的新代码是 AI 写的,Microsoft 说 30%。不是 90%,但也已经不是小数目了。而且这个数字每个季度都在涨。
但所有这些公司,没有一家在裁员。全部在加速招人。
为什么?
因为 AI 帮你解决了”怎么做”的问题,但”做什么”和”为什么做”这两个问题的价值反而被放大了。以前一个产品经理提了需求,要等两周才能看到结果,验证周期太长,很多判断来不及修正。现在一天就能看到可运行的产品,验证的速度快了十倍。
速度快了十倍,意味着你需要做判断的频率也高了十倍。
判断力正在成为新的稀缺资源。
到这里,你可能觉得我是个乐观派——AI 是好事,不用担心。
不是。
这里有一个真正的危险,但不是”AI 抢饭碗”那个危险。
Dan Taylor-Watt 写了一篇文章反驳 Amodei,里面有一句话我觉得是整场讨论里最重要的:
“Hollow out the entry level and you hollow out the pipeline.”
抽空中层容易理解,但抽空入门级,你抽掉的是整个人才管道。
入门级工作不只是”便宜劳动力”,它是一个人积累判断力的训练场。一个初级分析师通过做 100 次数据整理,学会了对数据的直觉。一个初级产品经理通过写 50 次需求文档,学会了识别什么是真需求什么是伪需求。
如果这些入门级工作都被 AI 接管了,那五年后,谁来当资深分析师?谁来当高级产品经理?
判断力不是天生的,是在大量低风险执行中淬炼出来的。
AI 时代最大的风险,不是你被替代,而是下一代人根本没有机会培养出替代不了的能力。
这才是 Amodei 那个”50%入门级工作消失”的预言里,最值得认真对待的部分。不是恐慌,是结构性问题——当入门级工作消失,人才培养的飞轮就断了。
说回 Krishna Rao 那个播客。
他说了个细节,Anthropic 的财务团队用 70 多个 AI 工作流来自动化工作,以前要花几小时的周报,现在 30 分钟搞定。但人没少,反而更多了。因为省下来的时间,全部投入到更需要判断力的工作上去了。
“AI amplifies talent rather than replacing it.”
这句话的真正含义是:AI 不会替代一个有能力的人,但会让有能力的人的能力边界大幅扩展。同时也让没有能力的人,彻底暴露。
因为当执行不再是壁垒,你唯一剩下的就是你到底懂不懂这件事。
最后说一个历史的回响。
19 世纪,摄影术发明的时候,画师们慌了。一台相机,咔嚓一下,比你画三天还精确。肖像画家大规模失业。
但接下来发生了什么?绘画从”再现真实”的职能中被解放出来,走向了印象派、表现主义、抽象艺术。莫奈、梵高、毕加索——这些人的出现,恰恰是因为绘画不再需要服务于”画得像”这个目标了。
摄影术杀死了画匠,但催生了真正的艺术家。
AI 正在对执行层做同样的事。
它不会杀死产品经理、分析师、程序员。它会杀死那些只会执行、不会思考的那部分工作。然后把真正需要思考的人,推向一个更高的层级。
我不是在预测未来。我正在这事儿里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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