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一点五十,女儿本周第三次点播那个骑士的故事。
天亮前必须过河,桥洞底下睡着一条龙。她的眼睛已经闭上,手指还勾着他的袖口。
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。
不是工作号,是合规部的值班线。这条线开通九年,响过两次。
他接起来。实习生,声音在抖。
“陈总。”对方停了一下,”那封信,在外面了。”
“哪里。”
“匿名论坛,四十六分钟前。截图转的PDF,全文。”停了停,”公关部那边全醒了。”
陈垣没有问是哪封信。
全公司只有一封信,配得上这条线。
“让值班律师上线。”他说,”等我。”
女儿的手指松开了。他把结尾讲完,声音压到只剩气音:骑士贴着桥栏走完最后十步,龙没有醒。
“你先睡。”他起身,”龙的事,明天再说。”
他带上门。
车上了101南向。路是空的,导航给出三十四分钟。
实习生把链接发来了。帖子很干净,没有情绪,只有文件和一行按语,像一份尽调报告的摘要。
他拨给总法律顾问科尔曼。响一声,接了。这个人不管几点。
“泄露的版本,”陈垣说,”和你两周前评审的草稿,是同一份吗?”
对面沉默了三秒。
“不完全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。”
“中间多一段。”科尔曼的声音压得很低,”写的是秦珞。”
“哪个秦珞。”
“就一个秦珞。全球政府事务总裁,直接向他汇报的那位。”科尔曼停了停,”两周前评审的时候,信里没有任何名字。”
隔离带一格一格向后退。
“还有,”科尔曼说,”这封信他周五本来要发的,全员邮件。现在等于有人替他按了发送键——还是加长版。”
“他本人知道吗。”
“没人联系得上。”
电话挂了,车厢里只剩轮胎的声音。
有人在一封还没寄出的忏悔信里,补上了杀伤最重的一段。
要么是外面的人加的料。
要么,里面的人早就写好了。
矩阵大厦三十七楼的应急会议室没有窗户。进门先交手机,封进屏蔽袋。长桌十二把椅子,坐了三把。
公关总裁丽塔先到,袖子挽到肘部,面前支着三块屏幕。科尔曼刚进门,眼底两团青。
主墙上亮着一格会议窗。黑屏,只有一行名字:罗伯特·哈蒙德,首席独立董事。摄像头从接入起就没开过。
“人齐了。”哈蒙德的声音先到。不快不慢,每句话说完,齐整得可以直接誊进纪要。”记录:凌晨两点四十一分,危机响应委员会第一次会议。出席:公关,法务,企业安全。我在。”
丽塔先说,语速快,全是实物。
泄露九十七分钟,全文转载破十万。原件同时投了三家媒体。《华府先驱报》那个记者——十月写间谍报道的那位——已经在发长帖。
“现在外面跑着两个故事。”她说,”间谍的故事,情人的故事。分开,都扛得住。叠在一起——”
她没说完。
“内部论坛也炸了。三万名员工,明早九点都会读到它。”她把笔横过来,”凌晨三点,太电打来问烛龙-20的交付受不受影响,两家云厂商在问同一件事。这就是我们的处境。”
哈蒙德开口:”提醒各位。四万八千亿美金市值,三万名员工,半个地球的AI跑在这家公司的卡上。今晚之前,这些是年报数字。今晚之后,都是案卷材料。”
没人接话。
科尔曼:”先确认真伪。泄露版多出的那段如果是伪造,是诽谤——起诉平台,发澄清,两小时灭火。如果是真的,在座每一位都有披露义务。”
丽塔:”火在烧,你跟我讲消防规范。”她调出一页文档,”声明必须赶在开盘前。《曜芯科技关于泄露文件的声明》——标题吵了一个小时,’不实’两个字都不敢放。万一那段是真的呢?”
科尔曼:”所以不能发。”
丽塔:”所以不能不发。”
黑屏那格出声:”委员会不需要口径,需要事实。口径是事实的副产品。”
哈蒙德停了一拍:”顺便。他本人什么态度?”
丽塔:”他办公室的幕僚回了四个字:知道了。还有,他在写。”
“写什么?”科尔曼问。
“没人问得出来。”
“他谁都没商量,就把信塞进了评审流程。”科尔曼摘下眼镜,”他从来不商量。忘了他在发布会上怎么讲的?摩尔定律死了,我杀的。”
黑屏安静了两秒。
“程序事项,最后一项。”哈蒙德说,”四十八小时后,董事会对管理层信任事项进行表决。表决之前,本委员会需要一份关于本次泄露的初步结论:来源,路径,责任人。”
科尔曼:”调查由谁牵头——”
“陈先生在。”哈蒙德说,”企业安全与内部调查部,就是干这个的。”
所有人才想起长桌尽头还坐着一个人。
丽塔转过来:”陈。多出来的那段,是外面的人加的,还是里面的人漏的?”
陈垣没有应声。
他在看自己的屏幕。两个版本并排导入比对,红绿两栏。
字句几乎全同,连标点的习惯都咬合:陆承烨不用省略号,破折号成对出现,段落一段比一段短,然后突然一长。
只有第七段之后,对不上。
草稿第七段的末句:”我必须说出我辜负的人。”
下一段,直接是道歉。
中间空着。像一颗牙被拔走之后留下的位置。
泄露版在那个位置上,坐着三行字。不是指控,不是辩解,是三个具体的日子,和一句:这一切里,没有被迫的人。
写的是秦珞。
那三行的开头接住上一段,结尾埋进下一段。呼吸是同一个人的。
陈垣开口。今晚第一句。
“科尔曼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两周前的评审件,谁发给你的?”
“CEO办公室,幕僚长亲手发的。就发三个人:我,丽塔,你。”
“第七段,谁觉得奇怪过?”
丽塔皱眉:”奇怪什么?”
“他说,我必须说出我辜负的人。然后谁也没说,直接道歉。”陈垣念完,抬眼,”这句话悬了两个星期,没人问它的下半句去了哪。”
科尔曼慢慢坐直:”所以泄露版是伪造的。有人替他补写了名字——”
“不。”
陈垣把屏幕转向桌子中央。
“补写的人仿不了破折号。那段不是加进去的,它本来就在。”他停了一下,”是你们手里那份,被人抽走了它。”
会议室静了两秒。丽塔的笔停在半空。
“什么意思。”科尔曼说。
“发给评审的,是裁过的版本。裁掉那段,让每个看到草稿的人相信:这封信里没有名字。”陈垣说,”今晚流出去的,才是原文。”
“谁会裁自己CEO的忏悔信?”
“先别问是谁干的。”陈垣说,”先问这个时间点,对谁有利。”
黑屏沉默了几秒。
“记录:三点零六分,调查方向确立。”哈蒙德的声音没有起伏,”陈先生,委员会正式授权你调查本次泄露。全权,直报我。四十八小时内,我要结论。”
“结论里最要紧的是什么?”科尔曼问。
“名单。”哈蒙德说。
“名单不会长。”陈垣合上电脑。
“为什么。”
“能碰到完整版的,本来就是少数。”
散会在三点二十。科尔曼去写披露文件,丽塔去改声明的第五稿。
陈垣留在会议室,登录文档库后台。
那份完整版——含秦珞那三行的原始文件——在库里存在过。评审件就是从它身上裁出来的,断口对得上。
他调出它的权限组。
能接触这份文件的账号,全公司七个。
按权限等级排序,从高到低。
第一行:企业安全与内部调查部主管。
陈垣。
他把记录加密存档。
四十八小时,从自己查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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